吴学斌专栏:
对我影响至深的 “三头老牛”
吴学斌
牛,自带一股倔强、勤劳、责任、沉着、坚韧、开拓的气魄。属牛之人,多少也类似。我命中有幸,得与三位属牛的长辈同行﹣﹣他们都是在各自领域里登峰造极之牛,在我生命的荒原中留下深深印迹。
吴学斌与黄独峰先生
第一头——坛拓荒牛:黄独峰
1913年的老牛黄独峰,美术探索的拓荒牛,我的授业恩师。
黄老是20世纪中国画坛的传奇人物,其艺术生涯堪称一部追求卓越而无所顾忌的史诗。早年师从海派大师邝碧波和岭南派宗师高剑父,解放前就成为岭南派的领军人物,1948民国的《美术年鉴》收录岭南派第二代的画家只有黄独峰。他当时已是高剑父的左右臂。然而,他不满足于既有现状,为弥补岭南派传统技法之不足,这个岭南画派早期的领军人物,竟冒画坛之大不韪,偏要做个"艺术叛徒",辗转大风堂拜入张大千门下,最终将海派韵、岭南胆、传统神熔于一炉。岭南同门唾之"叛道",他却笑而纳之:"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"笔下烟云吞吐八荒,墨里花鸟破壁而飞,又何忌哉。
他的艺术追求在美术界掀起波澜,但正是这份勇气,才开创了他个人独特的风格。张大千先生赞其曰:“独峰过去只会打少林拳,现在也会打太极拳了。”从此奠定了他大师的地位。
黄老对我的影响是转折性的。我专业中文,立志成为作家,也是因能写而成为黄老的秘书和助手,随侍身边六年之久。他的艺术哲学让我醍醐灌顶。他强调"师法自然而不拘泥于门派",鼓励我重新拾起画笔。侍其左右,我目睹了艺术创作的艰辛与荣耀。他忘乎所以的创作状态,他对传统的敬畏与突破的勇气,是我“改弦易辙”的按钮。从文学转向绘画后,我不仅在新的领域收获成果,更在精神上获得解放。他给我题的三幅字:“诗心酒胆”、“博而后约”、“大雄”,就如三个按钮,将我的命途摁转了方向,我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奔向“大雄”的境界。他的拓荒牛精神,教会我在人生道路上勇于打破边界,拥抱未知。看他弓腰伏胸、气喘嘘嘘于画案前的创作状态,俨然一头埋头苦干的拓荒牛,而犄角挑破的却是千年的笔墨藩篱。
吴学斌与李振潜先生
第二头——政界孺子牛:李振潜
初见李振潜是在电视屏幕里——新中国早年爬山找矿勘探打钻的他,后来是中共中央委员、广西副书记、政府副主席、人大副主任,高高在上,只可仰望。他12岁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参加开国大典,亲眼目敬第一面五星红旗冉冉升起,弱冠赴苏联留学,又聆听毛主席当面对他们说:"世界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是,归根结蒂是你们的。你们青年人,朝气蓬勃,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,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。"
真正见面是2012年我从巴黎卢浮宫参加国际沙龙展载誉归来,在汇报讲述展览情况时,他好像对我有点赞赏,力邀我加入他任主席的广西中华文化促进会。那时我还没退休,且兼职甚多,敷衍年余,终被感动,到其麾下。十余年来,常相伴出行国内外,便了解这头不像大官的"孺子牛":行李箱他自推自拿,过关时我们偷瞥高干通道,他却排进长龙笑道:"与民共进最乐。"2019年我们赴莫斯科画展,有天去游览红场,大家买了很多东西,拿着麻烦且累,他就叫大家把东西都放在路边,让大家轻轻松松去游览。一两个小时后我们返回,见他一直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守我们的物品,时不时用流利的俄语与路人聊天。这些路人估计没人想得到,这个为别人看东西的白发老头儿,竟然是中共中央委员,是当年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的学生。我那时曾突发奇想:如果苏联没有解体,还是苏共执政,一位中共的中央委员在这里,会是什么状况呢?
年近九旬他仍坚持自驾,开会不用接送,处处彰显"牛"一般自律。现在仍在关心创建桂林美术城。
我平时最怕去大领导家,不是如坐针毡,也得正襟危坐。而进出李宅,如己之屋,毫无官家森严之感,甚至可以当他的面"偷"摘些他种在院子里的瓜菜花卉,他看了便笑如孩童。
这头牛,看着浑身无甚金碧辉煌,背负着的却是山河百姓。
李振潜先生与60年前的苏联同学见面(2019年)
第三头——武林老黄牛:吴彬
吴学斌与吴彬先生
“中华第一教头”吴彬,与李振潜同庚,都是1937年的牛。吴师傅生就一副铜筋铁骨,先练足球,又练举重,后来才是武术。去年邀他来邕小憇,那时他已88岁,游山玩水钻洞攀岩,竟如履平地,途中还可以挑起一百斤的柴禾,神乎其牛。
他的徒弟李连杰、吴京、甄子丹等名气都比他大,名师高徒。
平日最想见到吴师傅,轻松自在好玩开心。有时又怕见到他,怕他问:最近练了吗?打两个动作看看。确实多年不练了,怕出丑。
他的影响让我在艺术创作中注入武术的气势与游韧,在绘画纠结时,我会想起"不求速成,但求日功",从而突破瓶颈。
近年师母不让他驾车了,他却成"空中飞牛",背负行囊全球奔波弘扬中华武术。这老黄牛背驮着的何止是行囊,那是五千年未绝的武脉。
拓荒牛敢闯,教我砸开桎梏敢闯陌生之域;孺子牛俯首,示我身居高处不忘初心;老黄牛奋进,策我以"功到自然成"。
牛之功,大矣哉!
帝鼎轩曰:三牛行,皆是我师。
2025年12月1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