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暴雨狂风,天地湿沉,人心亦随之郁结。前几日驾车钦州,下坡途中,不幸遭数十吨重卡车猛烈追尾,车身被撞出数十米,座驾顷刻损毁报废,颈椎直接膨出,车上二人入院,至今一人尚躺病床。堪堪从鬼门关挣扎归来。
静养数日,惊魂甫定,骤闻噩耗——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郭兰英老师今日驾鹤西去,辞尘归真了。
刹那间,万般心绪翻涌交织,劫后余生的惶然、故人长辞的悲怆、往事历历的怅惘,齐齐涌上心头。哀绪穿胸而过,久久难平,提笔落字,追忆往昔珍贵的忘年情谊,敬送一代艺术大家最后一程。
我们这一代人,是听着郭兰英老师的歌声长大的。那清亮通透、质朴赤诚的嗓音,穿越岁岁光阴,流淌在山河之间,镌刻在时代记忆深处,滋养了一代国人的情怀与风骨。于我们而言,郭老师早已不是遥不可及的舞台名家,而是扎根大地、温润岁月的精神长者。
我与郭兰英老师的缘分,始于近四十载之前,这段情谊的辈分渊源,让我感念又倍感微妙。
我的恩师是国画大家黄独峰先生,而郭兰英老师的丈夫万兆元先生,曾拜入黄独峰先生门下习画,论师门辈分,万兆元先生是我们实打实的师兄。可世人皆知,万先生是郭兰英老师的夫君,辈分礼法与人情敬重,在此处悄然交汇、两相牵绊。
若循师门规矩,当称师兄;可面对声名卓著、德高望重的郭兰英老师,唤一声师兄,终究失礼不敬。可若尊称万老师,又与师门师承相悖,愧对恩师黄独峰先生。这般两难的辈分纠葛,是独属于我们这段忘年交的特殊印记,数十年萦绕心头,每每想起,只觉缘分奇妙,更感念这份情谊的珍贵纯粹。
世人皆知郭兰英老师是享誉全国、蜚声时代的歌唱艺术家,却少有人知晓,她更是深耕艺教、甘为人梯的拓荒者,是国内最早躬身创办民族民间艺术学校的先行者。
一九八六年,正值改革开放风起云涌、南国大地蓬勃新生之际,郭兰英老师毅然舍弃北京数十年的优渥声名、璀璨舞台与安稳生活,倾尽毕生积蓄,告别京城繁华,一路南下扎根岭南,落脚广州番禺飞鹅岭。彼时的飞鹅岭荒草丛生、山野荒芜,她与万兆元先生栖身草棚、躬耕拓土,亲手搭建校舍、整治校园,白手起家创办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专科学校,也就是后来的郭兰英艺术学校,一心扎根民间艺术传承,为民族文艺培育新人。
彼时的郭兰英老师,盛名冠绝天下。凭她一生沉淀的声望与人品情怀,全国各地的文艺名家、艺术大腕纷纷奔赴飞鹅岭,不计酬劳、义务授课。一时之间,山野学堂群英荟萃、文脉兴盛,声名响彻南北,成为南国艺坛一道动人的风景。可盛名撑得起一时繁华,情怀守不住一世烟火。一所学校的存续与生长,从来不止笔墨风雅、艺术传承,更离不开柴米油盐的琐碎、水电校舍的开支、日常运维的消耗。
最初数年,凭郭老师的崇高威望,省、市各界体恤其赤诚初心,诸多难题皆可通融化解。可市场经济滚滚向前,现实终究冷峻直白。名家亦有本职缠身、生计奔波,义务授课的温情相助终究难以长久;地方扶持的情面优待,也终会随时间褪去。
昔日群英齐聚的盛景慢慢落幕,学校的运转日渐捉襟见肘。荒岭办学的艰辛、艺道传承的困顿、现实生计的压力,悉数压在郭兰英老师一人肩头。世人只见她舞台之上的光芒万丈,却无人深知她守一方学堂、护一脉艺脉的隐忍与坚守。
一九九二年春节过后,我受邀赴汕头参加国际元宵节文艺活动。途经广州,先登门拜望师伯关山月先生,之后乘着摩托车,辗转奔赴番禺飞鹅岭,专程探望郭兰英老师。
彼时春寒未消,山野清寂。抵达郭老师居所时,只听犬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郭老师隔着院墙嘱我稍候片刻。我静静伫立院前,看着她步履从容,逐一将院内七八条大狼狗稳妥关好,才转身缓步出来见我。
初见之时,我有些惊讶。眼前的郭兰英老师,全然没有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模样,满面倦色难掩,眉眼间尽是奔波操劳的疲惫,岁月与辛劳,早已悄悄刻上她的眉眼。
闲谈之中才知,当日清晨,后山突发山火,她不顾年迈劳累,亲自奔赴后山参与灭火,奔波半日、心力俱疲,方才归来。一身风尘、满身倦累,未曾歇息片刻,便热情待客,温良谦和,毫无半分名家架子。
那日,我们促膝长谈。从艺术传承聊到办学艰辛,从时代文艺聊到初心坚守,她言语恳切、心怀赤诚,字字皆是对民族艺术的挚爱,句句对传道育人的赤诚,也不时流露对学校困境的无奈。那时当地正三天两头催她交学校的水电及各种费用。在我们的眼里,她是艺术之神;在当地人眼里,她只是来交钱的。
临别时,她忽然目光恳切,对我说道:“你若得空,便来学校讲讲课吧。”
我闻言惶恐不已,连忙拱手推辞,连称不敢。我说贵校规格高远、名师云集,皆是我师辈的艺坛翘楚,我学识浅薄、功底尚浅,实在难以胜任,不敢误人子弟。
她闻言只是淡然一笑,温声宽慰,与我定下口头之约:“那待日后机缘合适,再来相聚讲学”。
寥寥一句约定,温情殷殷、期许满满,我铭记于心,满心期许来日再赴飞鹅岭、再聆教诲。
可世事无常、人事难料。那日飞鹅岭一别,竟成终生憾事。此后岁月流转,俗务缠身、奔波劳碌,我终究未能再赴旧约,未能再登门拜望。往后经年,只剩文艺活动中的书信往来、文字问候,寥寥数语,遥寄牵挂,未曾想,那一场春日长谈,已是此生最后一晤。
半生匆匆,山河依旧,故人难寻。郭老师一生为人民歌唱,清音贯山河,雅韵留人间;一生为艺道耕耘,倾毕生之力办学育才,扎根荒岭、坚守初心,托举无数后辈逐艺前行。她把一生献给舞台、献给人民、献给民族文艺,初心纯粹、终身热忱,不负“人民艺术家”之无上荣耀。
歌声未绝,风骨长存,前辈远去,文脉永续。
一纸浅文,难寄万千哀思。谨以此笔,遥寄寸心,送别忘年之交郭兰英老师。
2026年8月11日于榻上